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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不欢而聚 (1/5)

明日方舟:风雪过境

第一章

不欢而聚

1097年

冬季

风雪来临前,谢拉格的天空总是呈现一种铅灰色的宁静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第一片雪落下。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国度里,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,每一条溪流都被认为是耶拉冈德——雪山之神——脉动的血液。谢拉格人相信,正是这位古老神只的庇护,让他们的土地千年免受天灾侵袭,在泰拉大陆的动荡中维持着脆弱的安宁。

然而庇护是有代价的。耶拉冈德的呼吸化作寒风,眼泪凝成冰峰,而祂的意志通过圣山之上的蔓珠院传达人间。蔓珠院的圣女,便是神在大地的代言者,她的话语即是神谕,她的目光即是祝福。至于统治谢拉格世俗事务的,则是三大家族:佩尔罗契家世代守卫圣山,手握最精锐的战士;布朗陶家掌控牧场与贸易,精明如雪山狐;希瓦艾什家曾一度衰落,直到六年前,留学归来的长子恩希欧迪斯·希瓦艾什重建家业,创办喀兰贸易,将铁轨和蒸汽机带进了这片冰雪之地。

变革的浪潮撞上了千年的冰壁,裂痕正悄然蔓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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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里卡姆贸易港的集市上,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交织成这片土地上少有的喧嚣。摊位上挂着毛皮、风干的肉条、手工打造的银器,还有那些声称能带来耶拉冈德祝福的木制护符。商人们裹着厚实的斗篷,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,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,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掏钱的旅人。

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款式厚呢大衣的男人站在摊位前,手指摩挲着那块据说来自“少女峰”的木制护符。商人是个谢拉格本地人,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忱笑容,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神话:“客人您可知道,少女峰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!受雪水浇灌的树木满含神的慈爱,这护符能保佑出入平安,祛灾辟邪——”

他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,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:“——还能驱赶山雪鬼哩!那些藏在深山里、面目狰狞的食人怪物!但只要戴着蔓珠院赐福的护符,它们就会在耶拉冈德的威光下畏缩!”

男人眼神动摇。五十镑不是小数目,但若能给维多利亚的妻儿带回真正的雪山庇佑……“你怎么知道我是给家人带的?”

“哎呀,这两年,被恩希欧迪斯老爷政策吸引来的大公司员工越来越多啦。”商人笑得更深,手指不经意般拂过护符上蔓珠院的火焰纹印信,“您的口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。带这个回去,多有面子?”

商人捕捉到了那份犹豫,正要再添一把火,一个清亮的声音切了进来。

“少女峰的木材?”

恩希亚·希瓦艾什从人群边缘走来,那条标志性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,扫开了飘落的零星雪花。她没看商人,而是直接拿起护符,指尖抚过木纹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检查登山索具的质地。商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喉结上下滑动。在谢拉格,很少有人不认识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儿,更少有人不知道她对雪山的痴迷——她能叫出谢拉格每一座主要山峰的名字、海拔和最佳攀登季节,这是全谢拉格都知道的事。

“佩尔罗契家从不准外人攀爬少女峰。”恩希亚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当地人停下动作,“而且,如果有人真上去了,魏斯一定会告诉我。”她顿了顿,抬头看向商人,眼神锐利,“魏斯·希瓦艾什,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?我让他帮我盯着圣山各处的攀登许可呢。”

商人额头渗出细汗。他当然听过。魏斯是恩希欧迪斯老爷身边得力的战士,也是少数被佩尔罗契家允许在其领地内自由往来的外族人——这得益于他曾在罗德岛受训的经历,让他成了希瓦艾什家与外界沟通的特殊桥梁。谎言像阳光下的薄冰,一击即碎。

维多利亚男人终于明白自己险些上当,怒视着商人。恩希亚却将护符放回摊位,语气缓和了些:“不过蔓珠院的赐福印信是真的,谢拉格没人敢伪造这个——那是要遭天谴的。当纪念品带回去,还是合适的。”她转向商人,嘴角勾起一丝调皮的笑,“卖便宜点吧。山雪鬼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,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深山里。”

一场可能升级的争执就此消弭。商人如蒙大赦地将价格降到十镑,男人则感激地多买了几块——既然希瓦艾什家的小姐都说适合做纪念品,那总不会错。恩希亚摆摆手,转身走向不远处三个披着旅行斗篷的身影。

其中一人兜帽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线条。那是罗德岛的博士,恩希亚在信里向兄长提过多次的人,也是延缓她矿石病恶化的恩人。旁边站着的斐迪亚族男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姿态看似放松,目光却时刻扫视着周围——精英干员sharp,罗德岛的刀锋,此刻正评估着这个陌生国度的潜在威胁,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无意识地摩挲。更远处,一个谢拉格装束的年轻男人安静等待着,他是魏斯的族人,这次奉命接应二小姐回家。

“博士,我们该去车站了。”恩希亚说,声音里带着回家的轻快,“老哥说想亲自感谢你对我的照顾,姐姐也……嗯,总之这次大典会很热闹!”

一行人穿过集市时,博士的脚步微微一顿。角落里,露天咖啡座的遮阳棚在寒风中鼓动,红白条纹的布料上印着“喀兰贸易”的标识。空桌椅间,一本《谢拉格地理》杂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书页快速翻动,停在某座雪山的航拍照片上。有那么一瞬间,博士觉得有人坐在那里说话——一个声音,轻得像雪落,说着“大雪将至,当心些,外乡人”。

博士转头看去。

遮阳棚下只有空椅,桌上杂志兀自翻动。远处皑皑山峦静默矗立,像一群披着白袍的巨人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秘密。

“博士,你在发什么呆?”恩希亚回过头来。

“……有人向我搭话。”

“嗯?”恩希亚眨眨眼,望向咖啡座,“可是你身边没有人啊。”

博士再次看向那边。鲜艳的棚顶、空荡的露台、翻动的书页。或许只是风声和视觉的错觉,在陌生的土地上,人的感官总会变得敏感。

“没事。”博士拉低兜帽,“走吧。”

恩希亚疑惑地多看了一眼,还是转身带路。队伍末尾的sharp却多停留了一秒,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座地面——积雪平整,没有任何脚印。他想起极光——那位来自谢拉格的罗德岛干员——在通讯里说过的话:“队长,这里的传说比山路还多。有些东西……最好别深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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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往圣山的列车是喀兰贸易主导修建的新玩意儿,铁灰色的车厢在雪地中延伸,像一条金属的河流切开白色的原野。恩希亚一上车就趴在窗边,手指在结着薄雾的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,迫不及待地向外指点。

“博士你看,那边就是少女峰。”她指向窗外,声音因兴奋而轻快,“传说那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。旁边那座很陡峭的是马特洪峰——角峰大哥的名字就是取自它哦!他是丰蹄族,老哥说他的脊背就像马特洪峰一样可靠。”

窗外,连绵的雪峰在铅灰色天空下展开画卷。最高的喀兰圣山隐没在云层中,只露出下半截山体,威严如神的宝座,峰顶的蔓珠院建筑群隐约可见,像是镶嵌在山巅的王冠。较低的山峦则清晰可辨,有的坡缓如少女的裙摆,有的陡峭如战士的脊梁。阳光偶尔刺破云层,在雪地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,那一刻群山仿佛苏醒,呼吸间吐纳着千年光阴。

“谢拉格的网络建设比我想象的发达。”sharp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移动终端,屏幕上滚动着谢拉格的新闻页面和民间论坛,“基建讨论、商贸政策、文化争辩……更新速度和活跃度不亚于哥伦比亚的某些城市。恩希欧迪斯先生的手段确实不凡。”

魏斯坐在sharp斜对面,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,那是他作为希瓦艾什家外交面孔的一部分。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投向窗外,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——那是佩尔罗契家领地的边界,铁路在那里戛然而止,像一条被斩断的蛇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,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那是他思考或忧虑时的习惯。作为少数同时深谙希瓦艾什家事务和罗德岛作风的人,魏斯比谁都清楚,这片雪境的平静之下涌动着多深的暗流。

列车驶过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湖。湖面漂浮着浅蓝色的冰层,像破碎的琉璃拼图倒映着天空。湖边有几个谢拉格妇女在洗衣,木槌敲打衣物的闷响被车窗隔绝,只能看见她们手臂挥动的节奏。更远处,平缓的山腰上,年轻的牧人正驱赶着一群长毛的牧兽回家。那些生物厚厚的皮毛上沾着雪粒,走动时像移动的小型雪山。牧人看见列车,非但不惊讶,反而举起手中的赶畜棒朝这边挥舞,咧嘴笑着露出被寒风冻红的牙龈——他知道这是喀兰贸易的列车,知道它带来了盐、糖、铁器和山外的消息。

他居住的村庄就在不远处,几十栋石砌的房屋聚在一起,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,融进低垂的云层。一切都宁静祥和,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,仿佛外面的世界那些战争、天灾、矿石病的阴影从未抵达这片雪山庇护之地。但博士知道这种宁静的脆弱——在切尔诺伯格,在龙门,在无数个曾以为能永远偏安一隅的地方,博士见过类似的宁静如何在一夜间破碎。

恩希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:“布朗陶家的领地在南边,他们养着最好的牧兽,菈塔托丝姐姐可会做生意了……佩尔罗契家在北边,阿克托斯老爷总觉得老哥的铁路会亵渎圣山……”她声音轻了些,“其实耶拉冈德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呢。信仰在心里,怎么会因为坐车到山脚下就消失?”

sharp继续浏览网页,偶尔在终端上记下什么——可能是潜在的撤离路线,可能是信号基站的最佳位置,这是他的职业习惯。魏斯保持着微笑,但眼神深处的阴影挥之不去。他接到过老爷的密令,知道这次博士来访不只是“参加大典”那么简单,但具体是什么……老爷没说,只让他“见机行事”。

列车汽笛长鸣,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冰喙鹰。它们振翅腾空,在苍白的天空下划出凌乱的轨迹,尖啸声穿透风雪,很快消失在群山之后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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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山之巅,蔓珠院大殿的石墙吸收了几个世纪的低语与祈祷,此刻却充斥着另一种声响——靴跟敲击石板的回音,铠甲摩擦的细响,还有压抑的呼吸。空气冰冷,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。

阿克托斯·佩尔罗契站在大殿一侧,巨斧“耶拉冈德之怒”的斧柄杵在地上。他是三大家族中最年长的家主,脸庞被风雪和岁月雕琢得如同山岩,每道皱纹都刻着对传统的坚守。他相信耶拉冈德的庇护源于虔诚,而虔诚体现在对圣山每一寸土地的敬畏上。站在他身侧的是菈塔托丝·布朗陶,布朗陶家的女家主,人们背后称她“雪山的狐狸”。她看似慵懒地倚着座椅扶手,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木纹,暴露出内心的精密盘算——布朗陶家从变革中获利颇丰,但她更清楚,在谢拉格,信仰的旗帜比金钱的旗帜更有分量。

大殿另一侧,恩希欧迪斯·希瓦艾什独自站立。喀兰贸易的总裁,谢拉格变革的推手,有些人称他“雪境之银”,更多人私下叫他“独狼”。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,领口别着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纹章,与周围古朴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。六年前,这个年轻人从维多利亚留学归来,面对的是父母早逝、家族衰败、在议会中失去席位的烂摊子。他用铁腕和远见重建一切,但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。

大长老坐在上首,皱纹深邃的眼睛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方,心中叹息。三族议会,曾几何时是商量如何互助度冬、分配猎场的和缓集会,如今却成了剑拔弩张的审判台。老人手中捻着一串冰晶念珠,每一颗都刻着耶拉冈德的圣名,但他怀疑神是否还在聆听。

“诺希斯·埃德怀斯已被革职。”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平稳,像冰封湖面下流动的暗涌,“他对督查队的袭击,过度开采圣山矿区,这些行为我绝不姑息。相关资料已移交蔓珠院审查。”

“你姑息得够久了!”阿克托斯的声音像斧刃劈开冻木,在殿堂里激起回响,“那孽种是你一手提拔的心腹!没有你的默许,他敢把矿坑挖到圣山脚下?敢袭击佩尔罗契和布朗陶家的联合队伍?我的战士古罗现在还躺在床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