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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归鞘之剑 (3/3)

第二天傍晚,玛嘉烈独自出门,走进大骑士领的街道。霓虹灯渐次亮起,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、虚假的光海。广告牌上的骑士偶像笑容灿烂,宣传着最新款的能量饮料和运动装备;悬浮屏幕播放着特锦赛的精彩集锦,慢镜头下的战斗被配上激昂的音乐,看起来像一场华丽的舞蹈;行人匆匆,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麻木,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屏幕,眼神空洞,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来到骑士协会总部附近。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特锦赛冠军的巨幅画像,被称为“冠军墙”。走廊此时已经关闭,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,让那些画像在昏暗中显得影影绰绰,像是无数个悬浮在时间之外的幽灵。

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、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正在其中一幅画像前忙碌。他踩着梯子,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画像表面的玻璃,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。玛嘉烈认出那是自己的画像——几年前夺冠时的模样,年轻,眼神炽热,充满一种未经磨损的、纯粹的自信。

男人察觉到有人,低头看来,吓了一跳,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。他手忙脚乱地爬下梯子,整了整歪掉的领带,脸涨得通红:“对、对不起!我不知道这么晚还有人来……我是马克维茨,负责这里的维护工作……”

玛嘉烈看着他。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,大约三十岁,弯腰驼背,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苍白和眼镜压出的痕迹。他的西装显然不太合身,肩膀处有些紧绷,裤腿又稍长,磨损的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灰尘。但那双透过镜片看来的眼睛里,有一种罕见的、没有被这座城市磨灭干净的东西——像是好奇,像是期待,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完全表露的崇敬。

“您在擦拭这幅画像?”玛嘉烈问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
“啊,是的。”马克维茨搓了搓手,显得有些局促,“定期保养……灰尘会影响视觉效果。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觉得这幅画值得更干净的展示。”

玛嘉烈走到画像前,仰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。画中的她高举战锤,光翼在身后展开,整个人笼罩在圣洁的光芒中。那是艺术家和媒体共同塑造的形象,光辉,完美,不染尘埃。而现在的她,站在这里,穿着普通的便服,身上带着训练后的汗味和尘土,手里没有武器,只有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一颗被各种复杂情绪填满的心。

“您觉得,”她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骑士是什么?”

马克维茨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,尤其是从画中人本人嘴里问出。他推了推眼镜,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才谨慎地回答:“对我来说……骑士是一种象征。不一定是画里这样的,”他指了指画像,“而是一种……可能性。证明即使在这样的时代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也还有人愿意去相信一些更古老、更美好的东西。”

玛嘉烈转过身,看着他。马克维茨在她的注视下更加紧张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马克维茨眨了眨眼,似乎没明白为什么道谢。

“谢谢你还愿意相信。”玛嘉烈补充道,然后微微点头致意,转身离开了走廊。

马克维茨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许久,才喃喃自语:“欢迎回到卡西米尔,耀骑士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:“我相信,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,对吧?”

玛嘉烈没有听见这句话,但她走在夜色中的脚步,似乎比来时坚定了一些。

回到宅邸时,玛莉娅正在客厅等她。妹妹已经换下了工装,穿着家居服,蜷缩在沙发里,怀里抱着一个旧靠垫,眼睛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——那是装饰性的电子壁炉,火焰逼真但没有温度。

“姐姐,”玛莉娅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,“我……我想过了。”

玛嘉烈在她身边坐下。沙发很旧了,弹簧有些塌陷,坐下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
“独立骑士的积分,”玛莉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可以在家族内部让渡,对吧?如果我把我积累的积分转给你,你就能直接获得特锦赛的参赛资格,不用从预选赛开始打起了。”

玛嘉烈身体一僵。她转过头,看着妹妹。玛莉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决心和悲哀的东西。

“不行。”玛嘉烈斩钉截铁地说,“那是你的东西,是你一场一场比赛打出来的,是你作为骑士的证明。我不能——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玛莉娅打断她,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一丝哽咽,“姐姐,我不在乎那些积分,不在乎什么证明。我一开始想成为骑士,只是……只是不想让这个家继续衰败下去,不想让临光这个名字彻底被人遗忘。但我错了。”

她松开怀里的靠垫,双手抓住玛嘉烈的手。那双手因为长期在工坊工作而粗糙,掌心有薄茧和细小的伤口,但此刻握得很紧,很用力。

“骑士改变不了骑士,姐姐。”玛莉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“我打比赛,我努力,我甚至进了正赛……但我看到的只是更多的虚伪,更多的交易,更多的……绝望。那些坐在包厢里的老爷们,他们看我们的眼神,和看赛马、看斗犬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
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:“如果有些事,有些改变,只有你——耀骑士玛嘉烈·临光——才能做到,那就请你去做吧。用我的积分,用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努力,去做你该做的事。我……我只是想让这个家,至少在心里,还是我们的家。而不是一个空壳,一个墓碑。”

玛嘉烈感到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。她看着妹妹流泪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,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——不再是负担,而是一种更庄严、更神圣的东西。

她伸出手,将玛莉娅搂进怀里。妹妹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,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。

“好。”玛嘉烈说,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坚定,“我答应你。”

窗外,夜色正浓。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,像一头永远饥饿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。而在城市边缘的贫民区,闪灵和夜莺刚刚结束又一次调查。她们站在一栋即将被拆毁的废弃楼房顶层,看着下方被无胄盟和拆迁队驱赶、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的感染者,沉默无言。

夜莺轻轻拉了拉闪灵的衣袖,指向远处那座灯火最璀璨、象征着卡西米尔权力与荣耀核心的建筑群——监正会总部。那里窗户明亮,人影幢幢,正在举行着某场宴会或会议,音乐和欢笑隐约可闻。

两个世界,同一片夜空。

闪灵握住剑柄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她想起临光,想起那个执意要回到这里的耀骑士。她知道,风暴正在聚集,而她们,以及这座城市里无数沉默的人,都将被卷入其中。

玛嘉烈站在卧室窗前,同样望着这片夜空。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,那里佩戴着临光家族的徽章——一把贯穿光芒的剑。徽章边缘有些磨损,但核心的图案依然清晰。

她将再次踏入赛场。不是为了冠军的头衔,不是为了观众的欢呼,甚至不单纯为了家族的荣誉。她将带着玛莉娅的积分、佐菲娅的担忧、马克维茨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带着闪灵和夜莺目睹的苦难,带着叔叔那沉重如山的疲惫与警告,带着流放之地教会她的坚韧与清醒,去挥剑。